第三十九章 高玉似失忆
车窗外，乌云密布，雷电交加，狂风扬起无数条雨鞭，愤怒地抽打车身，也抽打着许斌那颗忐忑、焦急、颤抖的心。坐在副驾驶位的许斌愁眉紧锁，脸色阴暗，暗若这乌云密布的天空，尽管被安全带束缚着，但他仍努力将身体前倾，用布满血丝的圆睁双眼焦急地瞪着窗外。
司机神情紧张地开着车，车忽快忽慢，走走停停，接近七点钟的时候，出租车终于开至四明市云彩机场南广场，许斌付款下车，慌忙中腿一软脚一滑，狠狠地摔了一跤，他顾不上疼痛，爬起来冒着大雨一瘸一拐地进了机场售票厅。
不出所料，飞往东方市的机票已经售完，尽管许斌已有心理准备，但心存一丝希望的他还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一残酷的事实，他转过身捂着脸，将头靠在边上冰冷的栏杆上，嘴唇颤动，抽动着肩膀呜咽地干哭起来。虽然没有眼泪，但哭声悲切凄楚，如此一位面如冠玉、衣着讲究的优雅男士竟然大庭广众、众目睽睽之下哭得如此无所顾忌、酣畅淋漓，引来周围诸多好奇的目光，身后的旅客见此情形也没有怒色疾言催促，售票员显然是动了恻隐之心，她迅速点击了几下鼠标后，面带喜色地告诉他可以先飞往邻省的青新市，许斌听罢猛地抬头，转瞬振作起来，买了一张飞往青新的机票，对售票员千恩万谢而后转身离开。
候机大厅里，不时传来因天气原因而导致飞机晚点的消息，许斌焦急地等待着，他真的希望自己能一口气将这该死的暴风雨吹走，他也希望一口气能将接下来的这度“时”如年的两个小时吹走。
已经到了饭点，周围人来来往往，站站坐坐，都忙着填饱肚皮，七个多小时没有进食的许斌并没有感觉到饿。他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，一会低头呆坐，一会抬头焦急地望向窗外。
突然他想起给小丽打去电话，“喂，小丽，小玉怎么样了？”言语紧张急切。
“还在抢救呢，你现在在哪？”电话那头传来小丽低沉的声音，声音沙哑，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“我在机场，往东方市的机票已售完，我九点半的飞机先飞往青新，再打车回东方，四明这边暴雨，刚刚小了点，飞机肯定晚点……”
“好的，我知道了，临登机前如果我没有打你电话，你给我打个电话，这样我心里有数。”没等许斌的话说完，小丽便急切地说道。
“好的。”
挂了小丽电话，许斌又开始呆坐，突然他猛拍了自己脑袋一巴掌，站起身掏出手机给姐姐许红打去电话，“喂，姐，我是斌子，高玉被车撞了，现在东方第一医院抢救。”
“啊？那，那撞得怎么样？重吗？”许红显然甚是吃惊。
“挺重的，我人还在四明，要好几个小时后才能赶回去，朋友小丽现在在那儿，我马上将她的手机号发给你，你和姐夫现在就过去，姐，一大晚上先别告诉爸妈了。”
刚挂了许红的电话没一会，电话又响了，许斌急忙接听，“喂，许斌，小玉已脱离生命危险，不过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，还有，还有，小玉被截去了左臂。”
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，许斌说道：“玉儿受苦了，人活着就好。”
挂了小丽电话，他将小丽的手机号发给许红。
许斌瘫坐在地，悲喜交加。喜的是高玉终究没有离他而去，这原本是他最为担心的，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，他深深感受到高玉对于他，犹如清清静静的溪水之于小鱼，高玉和他共筑的爱巢是他所能享受到的最温暖、最温馨的乐园，因此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，他不仅切身体会到什么是痛，什么是恨，他恨自己得陇望蜀、贪得无厌、鬼迷心窍，自作孽不可活，他还切身体会到了恐惧，深入骨髓的恐惧，永远失去至爱之人的恐惧。
悲的是原本身材曼妙、亭亭玉立的高玉被截去一条胳膊，将永远告别她酷爱的舞台表演；肚子里的孩子没了，高玉一定会痛不欲生，尽管许斌自己也很痛苦，但他知道他的痛远不及高玉之痛彻心扉。
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见到高玉，若久旱的禾苗盼望甘霖，他完全没有考虑高玉为何跟子静借用手机，没有考虑如何面对高玉，也没有考虑高玉如何被撞，没有考虑肇事司机在哪，他此时只想尽快见着她，向她诚恳忏悔并求得她的原谅，即便得不到她的原谅也绝不离开她，不惜一切用自己的后半生去弥补对她的身心所造成的巨大伤害，带着情感的脚镣与良心的枷锁完成自己的艰难救赎。
候机大厅内正在播报航班信息，他将乘坐的飞往青新的航班即将登机，在排队登机的时候他给宋新阳打去电话，告诉他高玉的伤情，宋新阳一阵心酸，言辞凄切地说他和高晶第二天早上赶往东方。
凌晨两点多，许斌终于赶到了东方市第一医院三楼，此时高玉已转移至重症监护室，姐夫庄明亮与陈涛、陈敏兄妹并排坐在室外的长椅上，小丽与许红正从重症监护室出来，许斌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冲进了重症监护室，见高玉头上扎着绷带，浑身插满管子和残缺的左臂，他心如刀绞，哽咽难言，积聚多时的、悔恨悲怜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，他双手握着高玉苍白冰凉的右手轻轻送至唇边，轻吻，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，滚落面颊。
高玉睁开眼，见到许斌，对他浅浅地笑了笑，许斌深情地望着她，言辞悲哀凄切地说道：“玉儿，都是我不好，是我害了你，我该死，把你害成这样，”说完腾出一只手扇了自己两耳光。
高玉轻缓地摇了摇头，嘴唇动了动，许斌将头凑了过去，高玉从牙齿缝里吐出柔弱的声音：“斌子，左臂没有了，往后不能抱着你了。”
许斌望了望高玉残缺的左臂，泪水再次夺眶而出，无地自容的他将头伏在她的右臂上，悲苦悔恨交加。
在医院工作人员的一再要求下，许斌一步三回头地步出重症监护室，小丽、小敏和许红迎了上来，庄明亮和陈涛则站起身。许红其声哀哀、忧心殷殷地说道：“斌子，怎么样，小玉能认出你吗？她好像不认识我了。”说完望向小丽，小丽愁容满面地点点头。
几个人慌忙去找值班医生，医生说由于脑部受到严重撞击，出现部分或全部丧失记忆这种情况是有的，这需要进一步医疗观察，失忆有可能逐渐恢复，也有可能终身失忆，病人家属需做好一切心理准备……
医生接下来说了什么，许斌一句也没听着，他突然明白了：难怪高玉眼中没有愤恨，没有鄙视；难怪高玉只提到左臂没了，却没提到宝宝没了。